“砰!”
吏舍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一股蛮力猛地撞开!
谢峥魁梧的身影堵在门口,他浑身湿透,雨水顺着皮甲和靛蓝劲装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水渍。
他脸上那道刀疤在昏暗光线下更显狰狞,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他看也不看屋内情形,随手一甩,一块沉甸甸、边缘磨损的黑铁腰牌“哐当”一声砸在陆昀面前的破木桌上,震得桌上的油灯都晃了几晃。
“奉咱节度使孙府钧令!”
谢峥声音洪亮,带着沙场特有的粗粝和不容置疑,“荔文县坊正陆昀,即刻起征调入专案小组,听候差遣!违令者,军法从事!”
他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陆昀,仿佛在看一个即将被押上战场的壮丁。
陆昀坐在桌后,衣衫虽旧,却浆洗得干净。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清亮的丹凤眼平静无波,迎上谢峥逼人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他并未起身,只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谢校尉,陆某乃荔文县衙吏员,隶属地方,非节度府军籍。征调文书何在?若无朝廷吏部或本州府衙明文调令,恕陆某难以从命。”
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桌上那块冰冷的铁牌,“仅凭此牌,恐难服众。”
“嗯?”谢峥浓眉一拧,眼中戾气陡升!
他猛地踏前一步,手按上腰间环首刀柄,一股血腥煞气再次弥漫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子说征调,就是征调!再敢啰嗦半句,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废了你,让你下半辈子在床上过?!”
陆昀放在膝上的手骤然握紧!
他依旧端坐,但那双丹凤眼微微眯起,眼底深处,一丝冰冷彻骨、如同寒潭深水般的杀气悄然弥漫开来!那并非愤怒,而是一种被彻底激怒后,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他斜睨着谢峥,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谢校尉好大的威风。要废陆某?尽管试试。”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屋外哗哗的雨声和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轻响。谢峥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环首刀似乎随时要出鞘饮血!
“谢木头!你又擅自行动!”
一个清脆却带着薄怒的女声及时响起,打破了僵局。
林晞撑着油纸伞,快步走进吏舍。
她换下了昨夜的舞衣,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鹅黄色窄袖襦裙,外罩一件挡雨的蓑衣,发髻简单挽起,几缕湿发贴在光洁的额角,更显英气。
她瞪了谢峥一眼,语气带着无奈:“还不快出去!别在这儿吓唬人!”
谢峥被林晞一瞪,那股冲天的煞气竟微微一滞,他冷哼一声,悻悻地松开刀柄,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临出门前,他还不忘回头,对着陆昀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神凶狠:“小子!给老子等着!”
林晞看着谢峥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收起油纸伞,抖了抖蓑衣上的雨水,这才转向陆昀,脸上已换上温和歉意的笑容:
“陆坊正,实在对不住。谢峥他就是个莽夫,在军营里待久了,说话做事都带着股蛮横气,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她走到桌边,拿起一个粗陶碗,从墙角水瓮里舀了碗清水,轻轻放到陆昀面前,“喝口水,消消气。”
陆昀眼中的杀气缓缓敛去,恢复了一贯的沉静。
他起身拱手:“林姑娘言重了。昨夜倒要多谢他及时收手,否则陆某……”他想起昨夜那雷霆一击,若非谢峥最后关头引开胡三公子注意,他未必能顺利激发五雷符。
“份内之事罢了。”林晞忙摆摆手,笑容爽朗,“倒是你,最后那一记五雷符,时机把握得妙到毫巅!还有你身上那尊‘阳神’……”她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和探究,“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阳神?”陆昀心头一震!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焰鬃虎刺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热。“林姑娘,你所说的‘阳神’,究竟是何物?”
林晞闻言,明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你不知道?”她仔细看了看陆昀的神情,见他确实一脸茫然,不似作伪,才正色道:
“看来你是机缘巧合之下得了这护法神灵,却不知其根底。也罢,既然你救了我,我便将我所知的告诉你,也算投桃报李。”
她拉过一张凳子坐下,神情认真:
“所谓‘阳神’,并非天生地养的神祇,而是后天炼成的护法神灵。其本质,乃是强大的阴魂或残存的神灵意志,与生人魂魄以秘法相融,再辅以特殊仪式或天材地宝点化开光而成。一旦炼成,阳神便与宿主魂魄相连,如同身外化身,可驱邪辟魔,护佑己身,妙用无穷。”
陆昀听得心头剧震!异僧、刺青、精血开光……一幕幕竟在脑海中闪过!
“但是,”林晞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阳神虽强,却非全无代价!它与你魂魄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阳神若受重创,你的魂魄也会遭受反噬,轻则神智昏聩,记忆混乱;重则魂魄溃散,变成无知无觉的行尸走肉!所以,驾驭阳神,务必谨慎!不到万不得已,莫要轻易驱使离体,更不可令其受损!最好将其视为贴身护卫,时刻不离,以自身精血温养,方为上策。”
陆昀倒吸一口凉气!
他这才明白,昨夜焰鬃虎吞噬胡三公子后,自己为何会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虚弱!原来那并非消耗过度,而是魂魄相连的反噬!若非那妖物已被重创,后果不堪设想!
“多谢林姑娘坦诚相告!”陆昀深深一揖,心中感激。林晞这番话,无异于救命之言!
“不必客气。”林晞笑了笑,随即俏皮地眨了眨眼,“告诉你这些,可不是为了挟恩图报,逼你加入我们哦!帮不帮忙,全凭你自愿。”
陆昀看着林晞真诚坦荡的眼神,又想起昨夜并肩作战的经历,以及谢峥那简单粗暴却行之有效的作风,虽然难以认同,心中已有决断。
他正色道:“妖魔为祸,百姓遭殃。陆某虽力微,亦愿尽绵薄之力。愿听林姑娘差遣!”
“太好了!”林晞眼睛一亮,笑容灿烂。她伸手解下腰间一个看似不起眼的鹿皮小囊,解开系绳,手伸进去摸索着。那囊口不过拳头大小,她却像变戏法般,从里面掏出了两个水灵灵、黄澄澄的大鸭梨!她自己拿起一个,“咔嚓”咬了一口,汁水四溢,又将另一个递给陆昀:“来,吃个梨!润润嗓子!”
陆昀惊讶地看着那小小的皮囊,又看看手中饱满的鸭梨,心中暗叹:这鹿皮囊,竟有储物之能?果然州府来的奇人异士,手段非凡。
“啪!”
一声脆响!一只在门口嗡嗡飞舞的绿头苍蝇被一只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拍在门框上,汁液四溅!
谢峥不知何时又出现在门口,他甩了甩沾着蝇尸的手,一脸嫌弃地在门框上蹭了蹭,然后不耐烦地催促道:“磨蹭什么!那狐狸崽子快撑不住了!再不走,线索就断了!”
林晞闻言,脸色微变,迅速收起轻松神态。她将啃了一半的梨子随手塞回鹿皮囊,那梨子竟真的消失在小小的囊口,又从另一个稍大的鹿皮囊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一物。
陆昀定睛看去,只见林晞掌心,蜷缩着一只仅有巴掌大小、通体雪白、毛茸茸的小狐狸!它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小小的身体微微颤抖着,显得极其虚弱萎靡。正是昨夜从她囊中倒出的那只!
“这是……”陆昀惊讶。
“昨夜任那胡三公子附体我时,我于暗中施展了‘锁魂引’秘术。”
林晞解释道,指尖泛起淡淡的乳白色光晕,轻轻抚摸着小白狐的脊背,动作温柔。
“此术能在他附体时,悄然汲取其本源鬼气,凝聚成此‘灵引’。灵引与其本体同源,会本能地追寻本体所在,或前往其最熟悉、最在意的地方。我们跟着它,就能找到胡三公子的老巢,甚至……揪出他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
她话音未落,那小白狐似乎感应到什么,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那是一双极其妖异的、如同红宝石般的竖瞳!它虚弱地抬起头,朝着某个方向,发出几声细若蚊蚋的呜咽。
“它撑不了多久了!”
林晞脸色凝重,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只见那小白狐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白色光晕,竟缓缓从她掌心漂浮起来,悬停在离地三尺的空中,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晃晃悠悠地朝着门外飘去!
“昨夜太过顺利,我总觉得有些蹊跷。”
林晞一边维持着法术,一边低声道,“现在看来,那被阳神吞噬的,恐怕只是胡三公子的一具分身或替身!其本体,或许就藏在这灵引指引之处!陆坊正,我们走!”
三人不再耽搁,立刻跟着那漂浮的小白狐,冲入茫茫雨幕之中。
雨势渐小,但天色依旧阴沉。
小白狐的光晕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如同微弱的萤火,指引着方向。
它带着三人在已被衙役封锁、死寂一片的醉仙楼外绕了半圈,然后拐入一条狭窄的巷子,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处看起来颇为普通的民宅前。
青砖灰瓦,木门紧闭,与周围房屋并无二致。
小白狐悬停在门前,红宝石般的竖瞳死死盯着那扇门,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光晕也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消散。
谢峥与陆昀对视一眼,无需多言。
谢峥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民宅侧后方的阴影之中,气息瞬间收敛,仿佛一块冰冷的石头。
陆昀则按剑而立,守在了宅子前门的另一侧,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两人一前一后,将这座民宅隐隐包围。
林晞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抬手叩响了门环。
“笃、笃、笃。”
敲门声在寂静的雨巷中格外清晰。
片刻后,门内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隙。
一张带着惊愕和疲惫的脸露了出来——正是之前在西市巷口持刀意图不轨,又在醉仙楼前有过一面之缘的穷书生——陈文瑞!
“你……你们是?”陈文瑞显然认出了林晞和陆昀,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想关门。
“陈公子,叨扰了。”林晞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声音轻柔,“我们循例查访,有些事想请教。”
她说着,不等陈文瑞拒绝,便巧妙地用脚尖抵住门缝,身形一侧,已挤进了门内。
陆昀紧随其后,也闪身而入。
陈文瑞阻拦不及,只得无奈地让开。
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
陈设简陋,只有一桌两凳,墙角堆着些杂物。
最引人注目的是里屋传来的、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声,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
陈文瑞顾不上林晞和陆昀,慌忙转身跑进里屋,声音带着焦急和担忧:“娘!您怎么样?药来了!药来了!”
林晞和陆昀跟了进去。
只见狭小的里屋,一张破旧的木床上,躺着一位白发苍苍、骨瘦如柴的老妇人。她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正痛苦地蜷缩着身体,咳得浑身颤抖。
陈文瑞跪在床边,一手端着药碗,一手小心翼翼地扶着老妇人,将温热的药汁一勺一勺地喂进她干裂的嘴唇里。
他的动作轻柔而专注,眼神中充满了疲惫、忧虑和无尽的孝心,与之前那个眼神空洞、行为诡异的书生判若两人。
“娘,慢点喝……慢点……”陈文瑞的声音带着哽咽。
老妇人艰难地吞咽着药汁,浑浊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屋顶,口中发出无意识的呻吟。
林晞和陆昀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屋内的草药味、老人的咳嗽声、书生疲惫而温柔的身影,构成了一幅与妖魔邪祟格格不入的、充满人间疾苦的画卷。
那只悬浮在空中的小白狐,此刻也飘到了里屋门口。
它那双红宝石般的竖瞳死死盯着床上病重的老妇人,发出更加急促、尖锐的呜咽声,小小的身体剧烈颤抖,周身的白色光晕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