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晞的目光在陈文瑞疲惫的脸上停留片刻,随即落在床上那咳得撕心裂肺的老妇人身上。
她上前一步,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陈公子,令堂这是何病症?瞧着咳得厉害。”她自然地伸出手,作势要去探老妇人的脉息,“我略通岐黄,或可帮忙看看。”
陈文瑞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地侧身挡了挡,低声道:“是……是多年的老痨病根了,一到阴雨天就发作得厉害。多谢姑娘好意,只是家母病体沉疴,怕过了病气给姑娘。”
他端起药碗,示意道,“这是按方抓的药,只能……只能勉强缓解些痛苦。”
林晞的目光扫过那碗黑褐色的药汁,鼻尖微动,捕捉着空气中弥漫的苦涩药味。“哦?不知是何种方子?用的什么药材?”她状似随意地问道。
陈文瑞不疑有他,低声报出几味常见的止咳平喘、温肺化痰的药材名:“川贝、杏仁、紫菀、款冬花……还有甘草调和药性。”
林晞一边听着,一边微微颔首,指尖却悄然捻起一点洒落在床边地上的药渣,借着昏暗的光线,仔细辨认着药渣的形态和气味。
她精通药理,自然分辨得出陈文瑞所言非虚,这些确实是治疗肺痨的常用药材。
她收回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同情:“陈公子一片孝心,令人感佩。既如此,我们就不多打扰了,让老人家好生歇息吧。”
她对着陈文瑞微微颔首,转身便带着陆昀退出了这间弥漫着病痛与草药味的昏暗小屋。
屋外,雨丝细密。
林晞站在屋檐下,摊开掌心,看着指尖那点湿润的药渣,又凑近鼻尖嗅了嗅,最终摇了摇头,低声道:“药渣无误,确是治痨病的方子。”
她抬眼望向院中,那只引路的小白狐早已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陆昀也凝神运转望气术,视线穿透雨幕,落在里屋方向。
只见那老妇人身上缠绕着一股浓重、粘稠、如同污浊泥浆般的屎黄色病气,沉沉地压在她身上,确实符合久病沉疴之象,并无半分妖邪之气。
“线索……断了。”林晞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哼!”一声不屑的冷哼从院墙阴影处传来。
谢峥魁梧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闪现,他抱着胳膊,倚靠在湿漉漉的院墙上,雨水顺着他刀疤纵横的脸颊滑落。
他那只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正缓缓摩挲着腰间环首刀冰冷的刀柄,眼神如同盯上猎物的猛兽,死死锁定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断了也好!”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气,“既然都在这里了,老子给它彻底断了根!一了百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踏前一步,腰间的环首刀“锵啷”一声,竟已出鞘半尺!冰冷的刀锋在雨水中反射出刺目的寒光,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杀伐煞气轰然爆发,如同无形的血浪,直扑那间小屋!
“住手!”
陆昀瞳孔骤缩,身形一闪,已挡在谢峥与房门之间!他手中铁剑虽未出鞘,但剑柄已被他死死握住,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迎着谢峥那如同实质般的血腥煞气,眼神锐利如刀锋:“没有证据,岂能滥杀无辜?!休得放肆!”
“无辜?”谢峥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眼中血光更盛,如同燃烧的炭火,“老子办案,只看结果!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看来是没给够你小子足够的教训!才敢这么不知死活地阻拦老子办事!”
他右臂猛地一震,缠绕在臂膀上的血色煞气如同活物般升腾、咆哮!整条手臂瞬间被一层浓郁得化不开的血光包裹,肌肉虬结贲张,青筋如同小蛇般在皮肤下扭动!那已不仅仅是杀气,更像是某种源自地狱的狂暴力量在苏醒!
“你这个蠢蛋!给老子——死开!”谢峥狂吼一声,如同被激怒的凶兽!他不再废话,身形骤然启动!脚下积水轰然炸开!他整个人化作一道血色残影,手中环首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由上至下,力贯千钧,朝着挡路的陆昀当头劈下!正是他沙场搏命的绝杀——“破阵式”!
陆昀心头警兆狂鸣!他知道谢峥力量恐怖,不敢硬接!脚下瞬间生风,身形如同风中弱柳,向后疾退!同时,他左手猛地拔出腰间那个油亮的雄黄酒葫芦,仰头“咕咚咕咚”灌下两大口辛辣的烈酒!
“噗——!”
就在环首刀劈空的瞬间,陆昀张口一喷!
含在口中的烈酒化作一道炽热的酒箭,迎风便燃!熊熊烈焰瞬间包裹了他刚刚出鞘的铁剑!
火光跳跃,将昏暗的院落映照得一片通明!
他手腕一抖,燃烧的长剑由下向上疾撩,剑锋划出一道炽热的火弧,精准地斩向谢峥因劈砍而露出的手腕!
正是梦中剑法的又一变招“泼墨焚城”!
“嗯?!”谢峥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他没想到陆昀竟有如此手段!但他反应快如闪电,手腕一翻,沉重的环首刀如同没有重量般变劈为格,刀身横拍,带着一股蛮横的巨力,狠狠砸在陆昀的火剑之上!
“铛——!!!”
金铁交鸣伴随着火焰爆燃的轰响!火星如同烟花般四溅!狂暴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陆昀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从剑身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虎口剧痛,几乎握不住剑柄!他闷哼一声,借着这股巨力,身形如同陀螺般向后急旋,卸去力道,同时剑尖疾点,数点燃烧的剑花如同流星般射向谢峥面门!
谢峥狂笑一声,不闪不避!
他左臂护住面门,右臂环首刀再次抡起,如同开山巨斧,横扫而出!“摧城式”!
刀光所及,院中一棵碗口粗的枣树应声而断!木屑纷飞!
紧接着,他足下发力,地面青砖“咔嚓”碎裂!
他如同人形凶兽般跃起,双手握刀,带着泰山压顶之势,再次扑向陆昀!
刀风呼啸,竟将落下的雨丝都逼开一片真空!
陆昀咬紧牙关,将身法施展到极致!
他时而沉腕上挑,剑尖如毒蛇吐信,刺向谢峥关节;
时而贴身立圆绕环,火剑划出一个个炽热的圆弧,格挡卸力;
时而提腕疾点,剑尖啄击如雨,专攻谢峥招式转换间的微小破绽!
他如同穿行在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在谢峥狂暴的刀光中辗转腾挪,险象环生!
“叮叮当当!轰!咔嚓!”
刀剑碰撞声、火焰爆裂声、砖石碎裂声、树木断折声……不绝于耳!
两人身影在小小的院落中疯狂交错!
谢峥的刀法狂猛霸道,每一刀都带着开碑裂石的巨力,血煞之气如同怒涛,不断冲击着陆昀的心神!
陆昀的剑术则精妙迅捷,火剑翻飞,在雨幕中划出一道道绚烂而致命的光痕,依靠身法和剑招的灵动与之周旋!
二十回合转瞬即逝!两人依旧难分高下!
“铛——!!!”
又是一次毫无花巧的硬撼!火星与雨水混合着飞溅!陆昀手中的铁剑终于不堪重负,发出一声哀鸣,竟被谢峥那蕴含血煞之力的环首刀硬生生劈断!半截剑身旋转着飞了出去,深深钉入院墙!
谢峥的环首刀也被震得高高荡起,他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腕流下,混入雨水!但他眼中战意更盛,狂吼一声,竟弃刀不用!蒲扇般的大手五指箕张,带着凌厉的劲风,如同铁钳般抓向陆昀的咽喉!正是军中近身搏杀的擒拿绝技——“锁喉扣”!
陆昀剑断,却毫不慌乱!
他足尖一点,身形向后急退,同时双掌交错,迎向谢峥的铁爪!他施展的并非刚猛掌法,而是自剑法中领悟得的一套卸力缠丝手法,试图以柔克刚!
然而,谢峥的力量实在太过恐怖!
陆昀的卸力技巧虽精妙,却如同螳臂当车!
谢峥的手爪如同附骨之疽,瞬间破开陆昀的防御,一把扣住了他的左肩!五指如同钢钩般嵌入皮肉!
“给我过来!”谢峥狞笑一声,腰腹发力,一个凶狠的军中摔投技——“倒栽葱”!就要将陆昀狠狠掼向地面!
剧痛传来!陆昀闷哼一声,眼中厉色一闪!
他强忍肩头剧痛,身体顺着谢峥的力道猛地一旋,同时未被扣住的右腿如同毒蝎摆尾,自下而上,脚尖绷直如枪尖,带着一股狠辣的劲风,闪电般撩向谢峥的裆部!正是极其阴险毒辣的撩阴腿!
谢峥反应极快!双腿猛地夹紧,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但陆昀这一脚也让他动作一滞!
陆昀趁机肩头肌肉猛地一缩一弹,如同滑溜的泥鳅,竟硬生生从谢峥的铁爪中挣脱出来!
他踉跄后退数步,左肩衣衫破裂,留下五个深可见血的指洞,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身子!
他脸色苍白,气息急促,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小子!受死!”谢峥被陆昀的阴招激得暴怒!他狂吼一声,就要再次扑上!
“够了!”
一声清冷的断喝如同冰水浇头!
一直冷眼旁观的林晞终于动了!
她一步踏出,挡在两人之间!不知何时,她手中已多了一柄通体乌黑、隐隐泛着暗红光泽的木剑!
剑身无锋,却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沉凝气息!
她手持木剑,剑尖斜指地面,眼神冰冷地扫过谢峥和陆昀:“你们两个!还要继续内斗下去吗?!看看周围!”
谢峥和陆昀被这一喝,动作同时一僵!两人顺着林晞的目光望去,心头俱是一震!
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点砸落在狼藉不堪的院落中。
断树残枝、碎裂的砖石、倒塌的葡萄架、满地泥泞……方才两人激斗的破坏力堪称恐怖!
然而,最诡异的是——那间住着陈文瑞母子的里屋,房门依旧紧闭!
里面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陈文瑞温言劝慰的声音,甚至勺子碰触碗沿的轻响……依旧清晰可闻!
仿佛外面这场惊天动地的厮杀,与他们毫无关系!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在三人心头。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比冰冷的雨水更加刺骨,悄然爬上脊背。
就在这时——
“吱呀……”
那扇紧闭的房门,缓缓打开了。
陈文瑞端着空药碗,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脸上那副孝子贤孙的疲惫和忧虑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戏谑。
他无视了院中剑拔弩张的三人,无视了满目疮痍,目光越过雨幕,精准地落在陆昀身上,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其诡异、非人般的弧度。
“陆坊正……”他的声音变得沙哑、阴冷,如同毒蛇吐信,“我正要去找你呢……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陈文瑞的身体如同吹气般剧烈膨胀、扭曲!
他身上的粗布衣衫瞬间被撑裂!
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闪烁着幽绿光泽的鳞片!
头颅拉长变形,嘴角裂开至耳根,露出两排如同匕首般锋利的獠牙!
一条粗壮、覆盖着黑绿鳞片的蛇尾从他身后猛地甩出,重重砸在地面,溅起大片泥水!
眨眼之间,一个身高近丈、半人半蛇、散发着滔天凶戾气息的恐怖怪物,便取代了陈文瑞,矗立在暴雨之中!
那双竖瞳如同两盏幽绿的鬼火,死死锁定着陆昀!
“嘶——!”怪物口中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嘶鸣,粘稠的涎水顺着獠牙滴落!
“干!”谢峥反应最快!
他眼中血光爆射,狂吼一声,竟不顾内伤,再次爆发出惊人的血煞之气!
他如同疯虎般扑向那蛇魔,环首刀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直劈蛇魔头颅!
然而——
“啪!”
一声清脆到令人心颤的爆响!
那蛇魔的蛇尾如同一条巨大的钢鞭,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猛地抽出!后发先至!狠狠抽在谢峥的胸膛之上!
“噗——!”
谢峥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
魁梧的身躯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
狠狠撞在西厢房的土墙上!
“轰隆!”一声巨响!土墙应声坍塌!
谢峥整个人被埋进了砖石瓦砾之中!
片刻后,他挣扎着从废墟中爬出,刚站直身体,便“哇”地一声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
他拄着刀,单膝跪地,脸色惨白如纸,胸口明显塌陷下去一块,显然受了极重的内伤!
“嗬嗬嗬……”蛇魔发出低沉而愉悦的怪笑,竖瞳转动,扫过惊骇的林晞和陆昀,最终再次定格在陆昀身上,那目光充满了贪婪和残忍。
“非人……非鬼……非妖……”林晞手持乌红木剑,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一字一句道,“这气息……是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