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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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生日当天,气温寒凉,却是深冬时节一个难得的好天气,没有风,也没有云。太阳从天际远端爬上来的时候,硕大无比的红映在院墙上,显得温暖而明亮。
正在胡乱做梦之际,耳畔却听见儿媳妇在屋外叫我起床洗漱的声音,赶忙翻身起来,坐在炕上愣神。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断断续续闪现着刚才的梦境。从始至终我一直未能看清楚出现在我梦境中的那张脸,她是谁?我愣愣地想:是张凤莲?似乎身体却没有那么壮硕。是米虹?说话却是大嗓门。她在我梦里一直摁住我的胳膊,大声嚷嚷着不让我动。我极力地扭动着四肢,头像一条蛇一样扭来扭去。这让我想起我的灵魂飞出我肉体时的痛苦来。生命像手一样,极力让灵魂留下来,让生命得以苟延残喘。但灵魂却在上天——也许是地狱的召唤下,极力挣脱着。
眼下我与儿女的隔膜,似乎像梦境中的场景一样。尽管凤莲现在不再刻意阻止儿子与我交谈,但10多年的亲情隔阂,仍像一道墙一样横亘在我们之间。昨天他一回到家,就带着自己的媳妇进北房向爷爷问候,大概他并不曾想到我会在屋里。他喊了声“爷,我回来啦!”自然而亲切。而当他突然看到我的时候,却四目相对而无言。倒是儿媳妇反应快,忙和我说:“爸,你在这儿呐!我说刚才和亮亮在院里没看见您。”
穿好衣服到院子里,人已经来了不少,厨师已将炉火烧得通红,锅里的海带烩菜散发出诱人的香味。儿媳妇拿着一块新毛巾递给我说:“您先去洗漱,一会就可以吃饭啦。”
这是10多年来第一次在自己家里感受到被人关心的温暖,我洗脸的时候差点落下泪来。儿媳的体贴与凤莲的强悍形成的巨大反差,让我对费思亮这个无情的家伙感到嫉妒和愤懑。
人生其实有许多需要和解的东西,比如与自己的宿敌,与自己的政治对手,与自己的下属,与自己的亲人。而与自己的亲人往往是最艰难的抉择。对于一双儿女,我曾经历过试图唤回亲情,试图和解,但面对他们的冷漠,他们的无动于衷,我开始愤怒,开始抱怨到最终放弃。但我承认,所有这一切都是一种痛苦,一种对现实的逃避。我何尝不想他们能够待在我身边,像我和父亲一样,哪怕彼此沉默寡言。至少,我能看到父亲还健健康康地存在着,逢年过节内心还有一种期盼在悄悄流淌着。
虽然我是这个家的主人,但眼下觉得自己更像一个过客,无所事事,没人要求我做什么,也没人需要什么东西过来问我。反倒是凤莲东屋跑到西屋,厨房跑到礼房,忙得不亦乐乎。我手里拿包烟,从大门口走到院里,又从院里走到大门口,与我认识的人打招呼,递烟,寒暄,努力证明着我的存在,也暂时冲淡了与儿子和女儿对话的渴望。
当我第二次转到大门口的时候,碰到平仕宏带着几个高中时期的同学走了过来。大家握手寒暄,我让柴斌派人赶紧接过他们手里的罐头、鸡蛋等物。
岁月确实是把杀猪刀。平仕宏这些年与我见面的次数多些,他脸上的皱纹虽然也在与我的每次见面中与日俱增,但这显然是一个渐进的过程,从来没有因为岁月给我们的印迹而感到惊愕。但其他高中同学就不是如此了,平仕宏指着一个同学说:“老三,志东。”我却愣住了,对这个每天在一起吃馒头咸菜的同学几乎没有一点印象。志东握住我的手说:“不愧是坐办公室的,不像咱这庄户人家。我估摸着老费在街上见了我肯定认不出来了。”我虚伪地拍拍他的肩膀说:“怎么可能,冬天睡过一个被窝的人。”
寒暄过后,总管柴斌让人带平仕宏和老三他们几个吃便饭。他问我:“守业哥,今天上礼的人挺多,我看好多不是咱们村的。咱们原先安排的酒席我怕到时候不够,也不晓得这些人上了礼还吃不吃饭?”
我心里有些疑惑,忙和他一起去看礼簿。依照汾阴人上礼的习俗,10块、20块较为常见,50块钱已算是厚礼了,但展现在我手上的礼簿却有许多人上了100元,甚至还有200元。尤其是胡连生和张老板各一万元非常刺眼。这些人中有些是县委的同事,有些是企业老板,有些我根本就不认识。
我问柴斌:“他们上了礼人去哪了?”
柴斌说:“大部分人放下礼就走了,连便饭也没吃。我估摸着是冲你来的。”
“先不管他,我回县里再处理吧!”我放下礼簿正要往外走,又进来一男一女,却是玊敏和平泽雨。
“你俩从哪儿得到信跑过来的?”我拉住玊敏的胳膊问。
玊敏愣了一下,忙说:“费部长,没你这么当官的,不给我们当兵的一点机会。”她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用纸包好的钱,递给平泽雨说:“纸上有名单,你一起给了收礼的。我和费部长解释一下。”
玊敏和我出了礼房,解释道:“这事是王总编安排的,各部门主任通知大家。路上我问了泽雨,他说他们台里也是如此!有些是让我们一起捎过来的,有些是自己跑过来的。”
我有些生气说:“这不是胡闹么?老人过寿的事单位我谁也没说。一是我刚到汾阴,和大多数人非亲非故,没有礼尚往来;二是现在正在进行党性党风教育,我怎么能顶风上?也不晓得是谁在传这些事哩!”
玊敏看见我真生了气,有点无助地看着我,局促不安。
我赶忙换了话题问:“你怎么和泽雨相跟着过来了?一会留下来吃饭吧,今天席面好着哩!尝尝咱村里的土菜。”
玊敏有点不好意思说:“我,我虽然没有答应平泽雨,但上次听了您的劝说后,觉得自己也老大不小了,和他处一处再说,万一同行也能有个好姻缘呢!”
“挺好挺好,他叔叔今儿个也来了,要不要见一见?他现在可是县广电局的局长,也是我高中时最好的同学。他一见你肯定喜欢。”
玊敏又恢复了调皮的性格,她莞尔一笑说:“虽然咱没有闭月羞花之貌,但就我这性格,几乎没有人不喜欢的。不过我是给人当媳妇的,又不是找工作的,他喜不喜欢没有用。再说了,他广电局又管不上我们报社。”
“这也是个礼数嘛!都在县城混,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再说将来成了亲戚,少不了打交道。”
平泽雨上完礼也跟了过来,他问玊敏:“一会留下吃饭吗?刚才见我叔了,他说来都来了,给费部长捧捧场。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去吧去吧!”我鼓励玊敏说。两个年轻人在前面走,我跟在后面,老远冲着平仕宏喊道:“仕宏,你看,我把你未来的侄媳妇给你带过来了。”
平仕宏正聊着天,见状忙起身,冲玊敏招招手说:“这娃儿我看着眼熟,在县城见过的,姓好像很特别,但具体念啥还真没记住。”
在众目睽睽之下,玊敏羞红了脸,看到平仕宏招手,忙过去和他握了握手说:“叫我小玊,汾阴报的。”
这是玊敏和平家人第一次正式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