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序渐深,金陵城的烟雨却未曾消减半分,依旧濛濛漠漠,笼着整座老城。
李家门前的青石板路被连日雨雾浸得温润发亮,路面斑驳错落,印满往来商贾车马的蹄痕、行人靴底沾带的泥点。门口两尊镇宅石狮静立烟雨之中,青石肌理凝着细碎雨珠,褪去平日的冷硬肃穆,泛着一层微凉莹润的水光。门侧贴着的大红春联经雨水反复洇染,边角微微发皱泛白,却依旧难掩笔墨间的喜庆气韵。三日之后,便是李家主母五十大寿,整座府邸上下皆张灯结彩、紧锣密鼓,处处透着筹备寿宴的热闹光景。
阶下立着管事张嬷嬷,手中捧着厚厚一册账册,眉目间带着几分焦灼,时不时抬眼望向绵长巷口,翘首等候采买寿礼的伙计归来。门檐下悬着的朱红油纸灯笼,被微凉秋风拂得轻轻摇曳,细碎雨丝顺着灯笼边角缓缓垂落,一滴滴砸在厚重门槛上,晕开点点湿痕。院中晚桂盛放,清甜花香混着江南独有的潮湿水汽,随风漫卷,拂过往来仆役,软和温凉,沁人心脾。
静谧烟雨里,巷口忽然传来清晰的马蹄声,笃笃作响,混着雨点击打车篷的细碎轻响,由远及近,渐渐清晰。
张嬷嬷连忙抬手遮雨,踮起脚尖循声望去,只见一辆朴素青布马车冲破濛濛雨雾,稳稳停在李府朱门之前。车帘倏然掀开,先跳下来一名粗布短打的伙计,怀中紧抱着一具半人高的精致锦盒,下摆衣料早已被秋雨打湿,沾满斑驳泥点,他却浑然不顾自身狼狈,回身恭敬伸手,小心翼翼扶下车中之人。
车中走出一位三绺长须的中年文人,一身长衫素雅整洁,靴面仅沾零星泥点,步履沉稳端方,怀中紧护着一卷半开的画轴,珍视至极。待文人站稳,伙计才扬声朝着府内高声禀报:“张嬷嬷!定制的苏绣寿屏与顾先生的寿画,尽数送到了!”
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张嬷嬷脸上焦灼尽数褪去,连忙笑着迎上前,一边快步招呼两名门房小厮上前小心承接寿礼锦盒,再三叮嘱切莫沾了潮气、磕碰分毫,一边侧身殷勤引路,邀顾先生入府暂歇,饮杯热茶暖身驱寒。
顾先生眉眼温雅,气度谦和,闻言微微颔首,不多言语,只始终将画轴妥帖护在臂弯,步履从容随众人入府。廊下早有贴身丫鬟撑着油纸伞静静候立,见贵客进门,即刻上前稳稳遮去风雨,相伴前行。两名小厮合力稳稳托着锦盒,盒面凝着细密水珠,在檐下灯笼暖光的映照下,暗红绸缎光泽温润细腻,尽显精致华贵。
一行人穿过雅致垂花门,回廊曲折,桂香扑面。顾先生行至半途,脚步微不可察一顿,目光倏然落向庭院深处。只见假山石畔,一株老梅竟逆季抽芽,虬劲枝干缀着点点新绿,苍劲鲜活,与满园萧瑟秋意格格不入,透着几分反常的奇异。他眼底掠过一抹浅淡讶异,却并未驻足深究,只抬手轻轻拂去袖上无形微尘,敛了心绪,继续稳步前行。
正厅之内炉火温热,暖意融融,袅袅茶香氤氲满堂,驱散了门外秋雨的湿冷。张嬷嬷亲手奉上热茶,又命人取来干净布巾,供随行伙计擦拭身上雨湿。那伙计性子憨厚质朴,连声道谢,却始终寸步不离锦盒左右,肃立看护,直至管事逐一核验封条完好、寿礼无损,方才松了紧绷的肩头,稍稍放松下来。
就在此时,内院深处传来细碎环佩叮当之声,清脆悦耳。一道温婉清越的女声自屏风后缓缓传出:“可是顾先生到了?”
话音未落,一位身着藕荷色褙子的年轻妇人缓步而出,眉眼温婉端庄,气质娴静,正是李家主母的长媳周氏。她手中捧着一方精工檀木匣,步履轻柔,上前对着顾先生盈盈一礼,礼数周全:“家母听闻先生亲至送画,心中感念,特命妾身前来迎候致谢。还请先生稍作歇息,待寿宴当日,烦请先生为这幅寿画点睛题跋,成全家母一番寿辰喜乐。”
顾先生连忙侧身避过礼数,双手拱起从容回揖,语气温和谦和:“周大娘子太过客气。顾某不过一介执笔文人,能为老夫人寿辰添彩,承蒙厚爱,已是三生荣幸。”他目光淡淡扫过那方雕工精巧、隐透沉香的檀木匣,并未多问内里物件,只垂眸轻柔抚过臂弯画轴,珍视万分。
周氏唇角温婉含笑,抬手示意丫鬟再添一盏热茶,亲自递至顾先生手边,柔声细语道:“先生一路冒雨踏尘而来,着实辛苦。这匣中是家母亲手备下的润笔薄礼,算不得稀世珍奇,却是一片诚挚心意,还望先生切莫推辞。”
言罢,她微微俯身,压低嗓音,带着几分恳切试探:“妾身另有一事相求。此番寿屏上‘福寿双全’四字,原是依照旧稿染线配色,可前日家母忽然心念一动,想改为泥金勾边,更显庄重吉庆。不知时至今日,可还来得及返工修整?”
张嬷嬷闻言神色微紧,下意识抬眼望向门外沉沉雨色与渐晚天光,暗含担忧。顾先生却神色从容淡定,将手中茶盏轻轻落于案几,温声缓道:“今日若能亲眼得见寿屏实物,顾某便可当场参详修整章法。换色改线一事,终究要看绣娘功底是否扎实。依时辰推算,此番返工,尚可奋力一搏,来得及完工。”
周氏悬着的心瞬间落地,眉眼舒展,连忙欠身道谢:“寿屏早已在偏厅陈设妥当,专等先生过目指点。”
说罢她侧身引路,张嬷嬷快步上前掀开堂屋棉帘,门外斜风细雨依旧,雨丝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晶莹的水花。顾先生轻轻拢了拢衣摆,将画轴交由随行小僮妥善保管,缓步随周氏走向偏厅,鞋尖沾染的点点湿意,他全然未曾放在心上。
刚踏入偏厅门槛,一缕清淡皂角香混着绣线特有的浆洗气息扑面而来,干净雅致。偌大一幅苏绣寿屏稳稳绷在描金梨木架上,八幅缂丝绣面拼接规整严丝合缝,针脚细密匀称、行云流水,不见半分疏漏杂乱,唯有左上角“福寿双全”四字团花字样,还留着最初靛蓝勾边的旧痕,待改泥金。
顾先生驻足屏前,目光自右至左缓缓扫过整幅绣面,袖中指尖轻轻微动,暗自丈量针路排布、走线章法。良久,他微微俯身,借着窗棂透入的柔和天光,细细端详“寿”字转角的丝线走势,低声精准提点:“此处改缀泥金,需先用淡胶轻拭旧线,除尘固底,再以双股金线回针压边,层层贴合。否则江南秋雨连绵,湿气深重,日后金粉极易浮脱剥落,反倒败了整幅寿屏的气韵品相。”
周氏听得极为认真,即刻回身命捧匣丫鬟取来库房珍藏的绣样册页,翻出一页泥金配比古方,递至顾先生面前:“先生请看,这是祖辈传下的老法子,金箔兑胶之时,添了三成鱼鳔汁调和,粘稠度适中,可保金面三年不褪、鲜亮如初。”
顾先生垂眸略作翻看,当即颔首:“此方配比稳妥,大可放心使用。”随即抬眼望向屏侧垂手肃立、屏息待命的绣娘,温和询问,“姑娘手边可有现成的泥金线?”
那绣娘年约二十出头,青布裙裾上还沾着几点未干的浆渍,眉眼温顺内敛。闻声连忙敛神,从随身针囊中取出一束规整金线,双手恭敬呈上。顾先生接过金线,指尖细细捻过丝缕,又对着天光端详片刻,眼底露出几分赞许,轻声夸赞:“丝芯柔韧紧实,金箔裹覆均匀,难得的好手艺。”
说罢他转身面向周氏,笃定言道:“即刻动工赶制,明日此时,定能圆满完工,不耽误寿宴使用。”
周氏闻言眉眼生辉,满心欣喜,正要躬身道谢致谢,门外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偏厅的静谧。一名小厮冒雨疾奔而来,衣衫半湿,站在偏厅门口微微喘息,仓促禀道:“大奶奶,曹景秀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张扬跋扈的高喊已然穿透雨幕,直直撞入院中:“李修缘!李修缘!我曹景秀亲至,还不快出来迎接!”
闻声刹那,周氏脸色骤然一变,眼底喜色瞬间褪去,染上几分慌乱忌惮。她强压下心绪,勉强挤出温婉笑意,快步出门相迎,柔声劝阻:“曹公子轻声些,家公正闭关静养,不喜喧闹,还望公子体恤。”
曹景秀本是满心躁意,听闻此言愈发不耐,可转头看清迎出来的是身姿温婉、容貌清丽的周氏,脸色瞬间阴晴骤变,戾气尽数敛去,换上一副轻佻戏谑的模样。他上前一步,毫无礼数,抬手便轻薄拍在周氏臀侧,语气暧昧放肆:“我一路冒雨奔波,受尽颠簸苦楚,今夜你可得好好服侍我,弥补我的辛苦。”
说罢便自顾甩开周氏欲阻拦的手,昂首往内堂闯去,姿态嚣张蛮横。
周氏又羞又恼,脸颊绯红,心底又惧又怒,连忙侧身后退避开,抬手匆匆拢好被蹭皱的衣襟,压低声音急声劝阻:“曹公子自重!府中仆从众多、人多眼杂,这般模样,实在有失体统!”
曹景秀全然不听劝阻,脚步未停,一边大步往偏厅闯,一边高声嚷嚷,语气带着刻意的刁难与轻佻:“前几次我随家姐前来,你可不是这般疏离模样,往日巴不得贴身亲近我,如今倒是端起架子来了?莫不是看不起我曹某人?”
话音未落,他已然踏入偏厅门槛,目光一扫,当即落在立在寿屏侧方的绣娘身上,又扫过案上摊开的绣线纹样,微微一愣,随即摸着下巴,眯起双眼,露出一脸戏谑猥琐的笑:“原来府里正忙着置办寿礼,倒是我来得不巧,扰了你们的正事?”
一旁的顾先生眸光微沉,眯起双眼静静打量来人。只见曹景秀身形肥胖臃肿,面阔如饼,满身纨绔跋扈之气,一身华服衬得体态愈发蠢笨油腻,周身尽是目中无人的嚣张气焰,一时竟辨不出是何方权贵子弟。
未等顾先生细思深究,曹景秀已然快步凑上前,毫不避讳,径直伸手去触碰那绣娘的手背,语气轻浮狎昵:“这是李家新买的丫鬟?李修缘倒是好福气,日日美人环绕、好生享福。今夜,便劳烦你们二人一同服侍我便是。”
绣娘猝不及防被人轻薄,吓得浑身一颤,猛地抽手后退,踉跄半步,指尖重重撞在梨木屏架棱角之上,钝痛刺骨,瞬间红了眼圈,眼底泛起水光,却深知对方势大,只能咬牙强忍,不敢出声哭诉,唯有肩头微微轻颤,满是惊惧惶恐。
周氏见状心头大急,连忙上前打圆场,放软语气恳求道:“曹公子,天色已晚,妾身先陪您去西跨院歇息安顿。青青还要赶制寿屏、无暇分身,今夜妾身再亲自寻您回话,可好?”
“青青?名字倒是清雅好听。”曹景秀挑眉轻笑,神色愈发轻佻,牢牢攥住周氏的手腕不肯松开,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可别给我推脱反悔。”
周氏挣扎不得,满脸窘迫难堪。
“曹景秀……”
顾先生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如遭雷击,身形微僵,眼底瞬间掠过极致的震惊与恍然。京城曹氏,当今镇北王妃的亲弟,朝野皆知的混世魔王,横行京城、无人敢惹,这般人物,竟骤然千里迢迢来了江南金陵、入了李家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