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室里没有时辰，但江烬知道，第三日到了。
他数着心跳。不是自己的，是地底那只龙爪的搏动。那搏动极其缓慢，每隔三百六十次龙骨明灭才震颤一次，像一面被埋在地心深处的鼓，隔着层层岩石和血肉，与他的龙焰道种产生着某种近乎共鸣的颤栗。
右腕那根龙骨，已经完全松动了。
龙语法纹像一条暗金色的小蛇，在灰白色的骨腔里游弋，不是破坏，是“说服“——说服这根沉睡三千年的骨头，记起它原本的主人。江烬没有拔出它，反而让骨渣和紫霄封纹的残片重新覆盖在伤口表面，伪装成依旧钉死的模样。
他在等一个更关键的时机。
道痕在眉心缓缓裂开一道缝隙，不是全开的暴烈，是只露一线，像一扇虚掩的门。江烬将意识顺着龙语法纹沉下去，穿过手腕的经脉，穿过紫霄峰的岩层，穿过三百丈厚的地底玄铁，一直沉到那只龙爪的掌心。
然后，他“看见“了。
那是一片暗金色的荒原。
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无边无际的龙骨，像一座由骨骼堆砌成的海洋。海洋中央，盘卧着一条巨龙。不是完整的龙，是骨架，是只剩下一副空壳的遗骸。它的脊椎从荒原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每一节脊骨都有山岳大小，表面刻满了被岁月侵蚀的道纹。那些道纹不是任何人类修炼体系，是龙族的本源“龙语道纹“，像一条条凝固的星河，在骨骼表面缓缓流转。
巨龙的颅骨低垂，两个空洞的眼眶对着江烬。
“……第七代的气息。“
声音不是从空气中传来的，是直接在江烬的灵魂深处炸响。像雷霆滚过冰原，像岩浆灌入深渊。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远古的威压，震得江烬的识海掀起滔天巨浪。
“不，“那声音顿了顿，像一头老兽在嗅闻陌生的气味，“比第七代更弱，更年轻……但也更贪婪。“
江烬的意识体站在龙骨荒原上，身形虚幻，但眉心的道痕却异常清晰。他抬头看着那条巨龙，没有跪，没有退，只是平静地开口：“敖烬前辈。晚辈江烬，道贼……第八代。“
“第八代？“
巨龙的眼眶中，两团暗金色的魂火缓缓燃起。那魂火不是温暖的光，是冰冷的、燃烧了三千年的愤怒。
“第七代那个废物，竟然还有脸传下道统？“敖烬的声音里带着嘲讽，但更多的是某种被压抑的、近乎悲凉的疲惫，“他斩我的时候，可没说过要传什么第八代。“
江烬的指尖微颤。
玉简中的记忆碎片告诉他，道贼第七代在此斩龙。但此刻，从敖烬的语气里，他听出了另一种可能。
“前辈，“江烬沉声道，“三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龙骨荒原陷入了死寂。
暗金色的魂火在眼眶中明灭，像两颗即将熄灭的恒星。过了很久，敖烬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这一次，低沉得像在自言自语：
“三千年前，天道要灭龙族。不是因为我作恶，是因为我……太强了。龙族以道纹为食，以法则为鳞，天道怕我终有一日，会吞了它。“
“它派人来杀我。来的不是天兵，是修士，是三千个宗门的联军。他们打不过我，于是找到了另一种方法——窃。“
江烬的心猛地一紧。
“道贼第七代，“敖烬的颅骨微微低垂，魂火映照出江烬苍白的脸，“他来找我说，他能帮我。他说，天道的规则有缝隙，只要我把龙脉核心交给他，他能以'道贼'之术，将我从天道的'生死簿'上抹除。让我假死，让我重生。“
“我信了。“
敖烬的声音突然变得暴烈，像被点燃的火药。荒原上的龙骨开始震颤，无数骨骼相互碰撞，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我把龙心给了他！我把三千年的修为给了他！而他——那个贼！那个道贼！——他用我的龙心，斩了我的肉身！他说，只有'死透'，才能骗过天道！他说，他会把我的残魂藏在这葬龙渊，等风头过去，再帮我重塑龙躯！“
“然后呢？“
“然后？“敖烬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魂火暴涨，将整个荒原照得一片通明，“然后陈家的女人来了！她们是第七代的侍女，是道贼的仆从！她们趁我虚弱，分了我的骨，炼了我的血，用我的龙脉建立了这座狗屁宗门！三千年！三千年！她们像养猪一样，一代一代地饲养道痕觉醒者，用他们的血肉喂养我的龙脉碎片，再窃取碎片去讨好天道！“
江烬站在暴烈的魂火中，像一叶在怒海里颠簸的孤舟。
他终于明白了。
道贼第七代没有背叛敖烬。或者说，他背叛了，但不是为了自己——他是为了把敖烬的龙脉，从天道手中“窃“出来，藏进人间。但第七代死后，陈家背叛了道贼的传承，她们没有帮敖烬重塑龙躯，而是将这位远古巨龙，变成了一座源源不断的矿场。
而江烬，就是最新的一枚矿工。
“所以，“江烬抬起头，瞳孔中倒映着暗金色的魂火，“前辈想复仇。“
“我想活。“敖烬的颅骨逼近，巨大的阴影将江烬完全笼罩，“陈青璃那个贱人，在大典上要抽取我最后一缕'龙心本源'。一旦被她得手，我就真的魂飞魄散了。而你——“它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诡异的笑意，“你体内有我的龙脉精华，有第七代的道痕。你是唯一能帮我的人。“
“怎么帮？“
“大典之上，陈青璃会启动'龙归阵'。那是用我的骨骼布置的阵法，阵眼就在她脚下的祭坛。当阵法运转到巅峰时，她会短暂地与我的龙心合二为一——那是她最强大的一刻，也是她最脆弱的一刻。“
敖烬的眼眶中，魂火凝聚成两枚竖瞳，与江烬眉心的道痕一模一样。
“我要你在那一刻，用道痕，咬断她的脐带。“
江烬沉默了一瞬：“然后呢？“
“然后，龙心会回归我。我会苏醒。我会……“敖烬的声音低沉下去，像一头老兽在梦呓，“我会把这三千年的债，一笔一笔，讨回来。“
“前辈能给我什么？“
“自由。“敖烬说，“龙语法纹，我已经传了你一条。大典之前，我再传你三条。四条龙语法纹，足以让你在'龙归阵'中行动自如。而且——“它的魂火突然收缩，像一颗心脏在剧烈跳动，“我能告诉你，陈青璃的真正弱点。“
江烬挑眉。
“她的心脏里，有一枚'双生道种'。一枚是紫霄道种，一枚是龙霄道种。两枚道种互相纠缠，像一对连体婴儿。她以为自己在利用龙霄道种，但实际上，龙霄道种一直在'吃'她的紫霄道种。每举行一次祭龙大典，龙霄道种就壮大一分，紫霄道种就虚弱一分。“
“三千年下来，“敖烬的声音里带着冰冷的快意，“她的紫霄道种，已经只剩一层皮了。大典之上，就是她最虚弱的时刻。你只需要，轻轻推一把。“
江烬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意识体的手掌上，暗金色的龙语法纹正在缓缓游动，像一条认主的小龙。
“成交。“
他抬起头，与敖烬的魂火对视：“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如果前辈苏醒后，要灭青阳宗，“江烬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请留一个人。“
“谁？“
“陈青璃。“江烬的嘴角扯出一丝笑，染血的牙齿在魂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森白，“她的命，是我的。“
敖烬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荒原上响起了一阵低沉的、近乎愉悦的笑声。
“好。好一个道贼第八代。第七代那个废物，总算没瞎眼。“
魂火暴涨，三条暗金色的流光从敖烬的颅骨中射出，没入江烬的眉心。那是另外三条龙语法纹，比第一条更古老、更复杂、更霸道。它们像三条狂躁的蛟龙，在江烬的识海中横冲直撞，最终与第一条龙语法纹交织，在道痕的裂缝边缘，烙下了一个完整的龙形印记。
“去吧，“敖烬的声音渐渐远去，“三日后，让我看看，是你这个贼厉害，还是陈家那个贼厉害。“
江烬的意识被推出了荒原。
他猛地睁眼，囚室的幽绿夜明珠光芒刺入瞳孔。右腕的龙骨在剧烈震颤，不是松动，是在欢呼——四条龙语法纹在骨腔里游走，像四条归巢的龙，将整根骨头从里到外彻底“说服“。
只要他想，他现在就能拔出右腕。
但他没有动。
因为囚室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顾寒舟那种剑锋般的冷锐，也不是陈青璃那种紫霄韵律。是两个人的脚步，一重一轻，重的那个带着某种金属拖拽地面的刺耳声响，轻的那个……在哭。
“吱呀——“
龙骨门被推开。
陈青璃走在前面，紫纱拖地，面容在幽光下像一尊白玉雕。她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身材魁梧的紫霄峰弟子，手里拖着一条铁链。铁链的末端，锁着一个少年。
少年约莫十三四岁，比江烬当年入宗时还小。他穿着一件破烂的杂役服，赤着脚，脚踝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最让江烬瞳孔收缩的，是少年的眉心。
那里有一道竖痕。
不是道痕，是即将觉醒的“道痕雏形“，像一条被刀割开的伤疤，在皮肤下微微蠕动，散发着与江烬同源的气息。
“醒了？“陈青璃看见江烬睁着眼，笑容温柔得像在问候久别的情人，“正好，给你介绍一位'前辈'。“
她走到少年身边，像抚摸宠物一样摸了摸少年的头。少年剧烈颤抖，想要躲避，但被铁链勒住了脖子，只能发出嗬嗬的窒息声。
“他叫阿七，比你早三年入宗。“陈青璃的声音轻柔，像在讲述一个温馨的故事，“也是杂役，也觉醒了道痕，也……很不听话。“
她抬起少年的下巴，强迫他看向江烬。
阿七的眼睛里没有光。不是麻木，是被彻底摧毁后的空洞。他的瞳孔扩散，嘴角流着涎水，眉心的道痕雏形忽明忽暗，像一盏即将熄灭的灯。
“我花了三年时间养他，“陈青璃叹了口气，“可惜他的魂太弱，承受不住饲龙印。龙脉精华一入体，就疯了。真是……浪费。“
她松开手，阿七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所以，大典之上，他先你一步上场。“陈青璃转头看向江烬，笑容甜美，“他会作为'前菜'，被献祭给龙脉。他的道痕崩溃时产生的'魂爆'，能软化龙脉的防御，为你……铺路。“
江烬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阿七身上。那个少年的手腕上，布满了与江烬一模一样的紫色根须——饲龙印的痕迹。但那些根须已经变成了紫黑色，像腐烂的藤蔓，深深扎进了少年的骨髓里。
“怎么，“陈青璃歪头，“心疼了？“
“没有。“江烬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锈，“只是在想，他疯了，是不是因为……发现了前辈的秘密？“
陈青璃的笑容僵了一瞬。
“比如，“江烬缓缓抬起眼皮，瞳孔深处的暗金色被幽绿的夜明珠光芒掩盖，“他发现前辈的心脏里，住着两条虫子。一条紫的，一条金的。紫的在叫，金的在笑。“
囚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陈青璃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被戳中痛处的、近乎狰狞的扭曲。她一步跨到江烬面前，紫纱带起一阵香风，右手五指成爪，扣住了江烬的咽喉。
“你看见了什么？“她的声音不再温柔，像毒蛇吐信。
“我看见……“江烬被掐得面色发紫，但嘴角仍在笑，“前辈的紫霄道种，在发抖。它怕那条金龙，怕了三千年。大典之上，如果金龙醒了，前辈……会死得很惨。“
陈青璃的手指收紧。
江烬的喉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颈动脉被压迫，视野开始发黑。但他的道眼在濒死之际反而更加清晰——他“看见“了陈青璃体内那枚紫霄道种的真容。
那是一枚紫色的菱形晶体，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而在晶体内部，一条暗金色的小龙正盘绕在核心处，每一次呼吸，都吞噬着紫霄道种的本源。小龙的眼睛是睁开的，与江烬的道眼对视了一瞬。
那一瞬，江烬读懂了它的眼神。
是饥饿。
是等待。
是“轮到你了“的嘲讽。
陈青璃猛地松开手。江烬剧烈咳嗽，鲜血从嘴角溢出，但眼底的光芒没有熄灭。
“你果然比阿七有趣。“陈青璃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紫纱，重新恢复了那副温柔的假面，“但有趣的东西，往往死得更快。大典之上，如果你敢耍花样，我会让你比阿七……疯得更彻底。“
她转身，踢了一脚地上的阿七：“带走。“
魁梧弟子拖着铁链，像拖一条死狗，将阿七拽出了囚室。少年无神的眼珠在门槛处磕碰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叫，没有挣扎，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石门关闭。
江烬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他的右腕在袖中轻轻转动，龙骨与皮肉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四条龙语法纹在骨腔里游弋，只要他愿意，半息之内，这根骨头就会从他手腕上脱落。
但他没有。
他抬起头，看向石门，瞳孔中的暗金色终于不再掩饰，像两团在地狱深处燃烧的鬼火。
“阿七，“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的债，我接了。“
“陈青璃，“他看向自己的丹田，龙焰道种在缓缓旋转，核心处那滴龙脉精华里，敖烬的魂火一闪而逝，“你的命，我要了。“
“还有你——“
他的目光穿透层层岩石，看向地底那只龙爪。
“敖烬前辈，咱们的交易，成交。但记住，道贼的规矩是——“
“谁拿我当刀，我就拿谁当鞘。“
囚室里，幽绿的夜明珠光芒突然黯淡了一瞬。四根龙骨同时震颤，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近乎臣服的嗡鸣。
而在紫霄峰的地底深处，那只沉睡了三千年的龙爪，五根覆盖着残破鳞片的手指，第一次……完全张开了。